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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有故人如长夜
56 浏览 | 2020-05-02 | 阅读时间: 约 22 分钟 | 分类: 飞魔幻 | 标签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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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内熏着安神香,轻挥团扇的宫婢昏昏欲睡,服侍着主子小憩。蓦地,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,有人撩开半面纱帘,露出碧色襦裙一角。

倚在美人榻上闭目养神的容嫔登时柳眉微蹙。

她正欲开腔呵斥来者不识规矩,搭在膝上的冰冷手指倒先一步被人攥住。对方声音温软关怀,低声问道:“娘娘身子可好些了?怪我贪玩,竟这时候才赶回京城看你。”

话音刚落,侍候一侧的婢子瞌睡惊醒,慌忙一瞥,俯下身来见礼:“奴婢参见晋阳郡主,郡主千岁金安。”

眼前少女瞧着不过十五六岁,拢着银白狐裘、内着一袭烟青色襦裙,生着张人畜无害的天真脸庞。她和容嫔眉眼间有六分相似,却更加明艳——正是京中最炙手可热的红人、皇太后的掌心宝,人称“九千岁”的晋阳郡主梁昭。

容嫔闻声一愣,掀开眼帘,待看清来人满面忧色,不待见礼,却眼睫儿一颤,先落下几颗伶仃泪来。

梁昭知她自小最是清高,不喜被人看了笑话,摆手便挥退了一众婢子,待到执帕为容嫔抹了眼泪,这才靠着对方轻轻落座。

“阿昭,”容嫔抽噎片刻,双眼哭得通红,不住攥紧梁昭的手,“我的孩子没了,阿昭,他才三个月大,眼瞧着,前几日还红扑扑的,不过受了一夜风寒,次日就咽了气,陛下也责怪我不曾多用些心,可我何曾想过……”

“好了,姐姐,不是你的错。”梁昭为她紧了紧肩上小褂,“我前几日正和太子在丹阳郡巡游,听了消息,匆忙赶回见你。但如今阿姐不过二九年华,陛下又对姐姐宠爱有加,日后,总还能新添皇嗣,还是莫要太挂怀于心了。”

容嫔是个聪明人,也不会不明白话中道理,却还是不住啜泣,伏在她肩上抽噎许久。

梁昭这一待,便待了一个时辰。

等到捶着酸疼的肩膀踱出月明殿,她尚未来得及唤人备下轿辇出宫,刚掀起眼帘四下一看,复又令喉间哽了又哽。

殿前回廊下,有少年撑伞而立,肩上落下零星雪花。

他生得可真好,眉如远山平缓,眼中却有如星子揉碎、盈盈生光,像被平了棱角的玉石,总叫人见了便舒心,不像那些个旁的贵胄公子,总带三分疏离贵气。

一切都是她从来最喜欢的他的模样。

梁昭冲他咧出个粲然微笑,推开一旁宫婢递来的绸伞,三步并作两步奔到他面前,仰起脸,眉眼都弯弯,问的是明知故问的一句:“殿下怎么也跟着回来了,还到这里来等我?”

“你啊,”他纤长手指点在她眉心,玉竹伞撑起半边荫蔽,为她挡去风雪,“一听说容嫔的事,便把我丢在丹阳,连选了数日的香料、佛经都撂在脑后。自个儿纵马回京,就不怕一路匆忙,伤了身子。”

正说着,他又一顿,问了句:“容嫔可好些了?”

梁昭闻声伸手,将他指尖攥在掌心,一笑间,颊边梨涡深深。

“可殿下不是也回来了,”她避而不答那后半句疑问,只焐热他久立雪中的冰冷体温,一如这五年中的每一次耍赖模样,“而且,可别以为阿昭不知道,殿下不是早已匀出个得力暗卫予我,有他暗中保护,哪里有贼子敢来送命?”

几不可闻地,身后传来一声清脆响动,有人踏碎树枝,又匆匆隐去身形。

梁昭不曾转身,只转而拍落太子肩头的薄雪,两人并肩而行,依偎远去。

既赶回京中,翌日,梁昭便去了万寿宫同太后见礼。

她在太后面前一贯讨得欢喜,一路通行无阻,唯独有些意外,竟在殿中见着容嫔低眉顺眼,正听太后冷声训话。

梁昭脚步一顿,思忖片刻,仍拾起笑脸,抬步入殿。

“昭丫头来了,”太后轻捻佛珠,见来人是她,倒和缓些面色,又颇不愉地转过眼,冷声道,“容嫔,今儿个说的话,你且听进心中,人说母凭子贵,好端端一个皇子,是何等的金贵,你竟这般……罢了!自领了心经,抄写百遍静心去吧。”

容嫔讷讷,同梁昭对视一眼,露出个怯然微笑,末了,又听了几句训斥,这才捧着心经,佝偻了背脊,惶然退下。

梁昭眼见一切,并未出声,只等太后片刻后平复了心绪,方才令自家婢女端上前些日子在丹阳寻来的孤本佛经。太后招手唤她,她便拿了书册,轻车熟路,坐到老人一侧。

“太子殿下同阿昭在丹阳遍寻各大古寺,方才找到些合衬您心意的,”她笑靥如花,同寻常小辈一般依偎在太后身旁,“但最辛苦的还是殿下,瞧,这许多孤本,他字一贯写得好,便一一为您誊抄回来,这般辛苦,远胜阿昭。”

太后笑容慈爱,轻敲了她脑门:“就你最是古灵精怪,晓得哀家喜好,这会儿又来给你那未来夫婿讨我欢心,下回哀家倒要和皇帝说上两句,这未来孙媳妇儿心细如发,可是了不得。不像那个容嫔,和你长得虽像极了,却连一点聪明劲儿都没学到心里。”

这不过是些说惯了的客套话,梁昭听得耳朵也生茧,只兀自梨涡深深,装出半点羞意。

这日,不待她拿出旁的讨好伎俩,太后却先一步抢过她话音,话里话外,都是明晃晃的试探:“就是不知,阿昭是否也有未来太子妃的胸怀,容得下太子未来雨露均沾,开枝散叶?”

梁昭一愣。

太后轻敲茶盏,一旁的掌事姑姑会意,从屏风后引出个垂眉顺眼的小姑娘来。

那姑娘梁昭曾见过,是兵部侍郎之女、太后的嫡亲侄女,张氏玉容。

若没记错,她今年堪堪十四岁,却还知晓礼数,此刻怯生生抬眼望向上座,也不忘福身轻拜:“玉容见过太后,太后万福金安——见过九千岁。”

比起梁昭眼眉明媚,张玉容生得温婉贤淑,一见便知是个安于室的良家女子,若非如今背靠太后这棵大树,旁人倒难以将她和家世显赫的张家嫡小姐联系起来。而梁昭,本不过是平南侯梁岳膝下庶女,论及身份,甚至比她还低上一格。

“玉容,我们原是见过的,何必这么拘泥。”思及此,梁昭颇亲热地迎上前去,也不顾张玉容面上露怯,先将人扶起身来,复又扭头望向太后,面上带笑,“阿昭性子不够稳重,日后若是有玉容在侧,一同服侍殿下,是再好不过了。”

梁昭一言一行,总是妥帖人心,叫人挑不出错,这次见面,直把张玉容当作自家姐妹般。太后宽慰之下,又大方赏赐她诸多珍宝,来日消息传出宫去,她便是愈发叫人高看一眼的红人儿。

即便如此,在回平南侯府的路上,梁昭心下也颇不安生。

正是闭目养神之际,若有所思地,她自顾自喃喃:“谢钦做太子,一路是我同他搀扶前行,为他铺平前路,太后啊,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——倘使半路插进个张家女子,来日谁又能保证,执掌凤印的人,是姓梁,还是姓张?”

梁昭的手指轻敲右膝。

“我不喜欢张玉容。”

她压低声音,眼神扫过马车另一侧,那里坐着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,一身黑衣、低垂眼眉的青年。

话里有话,她轻声喃喃:“或许,只要谢钦不怀疑我……我倒唯愿再见不到她。”

梁昭既能想到这一层,谢钦自也明白她心中所思,次日宫中私塾授课方结,便让身边侍从拦住了梁昭,请她东宫一聚。

换了平常,梁昭总要雀跃了步子,轻车熟路,跟在那侍从身后,脚步比谁都急切,从不掩饰半分对谢钦的欢喜。

这日她却微微昂了头,沉下脸来,答一句:“不去。”

谢钦得了消息,只得亲自先一步到宫门拦她。

玉冠锦袍、万人之上的太子爷,解下自己的厚重狐裘,披到她肩上。梁昭抬眼看他,不过一瞬眼波流转,便似真的要落下泪来。

谢钦叹了声气,只压低声音,轻声道:“如今你我二人,早已不分彼此,你又何必为着些无关小事忧虑?”

梁昭长睫微颤,兀自拢紧身上犹带暖意的雪白狐裘,良久,方才冲他一笑:“殿下可知道,阿昭最害怕什么?”

谢钦一愣,而她将后文一并掀过不提,倒又伸手,握住他手掌,毫不顾忌旁人眼中男女大防。

“殿下,阿昭昔日一无所有,是殿下一朝钦点,让阿昭有了而今的底气,此后不论世事变化,阿昭总该站在您身旁,”她话音温和,“多谢殿下,即便从未心生欢喜,也从不让阿昭失望。所以,无论阿昭做什么,总是为您筹谋——相信阿昭,原谅阿昭,好不好?”

谢钦一愣,等到回过神来时,手心空落,只见得梁昭独自一人、伶仃背影穿行宫道之中,有匆忙后脚赶上的侍从为她撑伞,却被她堪堪避开。

一切,都像极了三年前,他第一次见到梁昭时的模样。

那一年入冬时分,十五岁的谢钦初登太子之位,他的生母,中宫皇后顾氏缠绵病榻已久,亦在这一年撒手西去。

顾氏生逢乱世,起于民间,同平南侯梁岳乃异姓兄妹,能得皇后之位,多有赖天子顾及多年糟糠之情。

多年来,平南侯虽无建树,但也凭借同皇后的这点情义在朝中混得一官半职。庸碌一生,唯独在皇后殁世时,露出点情真意切的哀恸来。谢钦为此亲自拜访平南侯府,被奉为贵客。

梁岳同他讲到皇后之死对他太子之位的种种动摇,说起皇贵妃膝下二子的威胁。谢钦本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,却也被他说得颇有些心下惶惶,不由得蹙眉,低声问他:“阿舅可有良策?”

梁岳当即面露喜色,向他抱拳:“实不相瞒,小女梁婉——太子殿下应当曾见过的,如今朝中你我舅甥,当同舟共济,若能结为两姓之好,必能亲上加亲。”

说话间,梁岳向一旁侍从使个眼色,不消片刻,便有个团扇遮面的青衫少女被婢子引上堂前。

谢钦微愣,他自小是个文弱温和的性子,被这般安排,心中只觉荒唐。

隐隐薄怒之下,他脸皮泛红,却不待出言推拒,那青衫少女蓦地脚下一滑,狼狈地跌到地上。

她很快慌张地抬起头。

一张轮廓姣好的脸,爬满密密麻麻的红疹。梁岳大惊失色,匆忙以宽袖遮掩。而那少女抽抽噎噎,又哭又笑:“阿爹,女儿也不知何故,一觉醒来,脸上便……”

梁岳又气又心疼,半晌没说出话来。谢钦心下也跟着发笑,倒不忍心再叫人难堪,只得先别开视线,却蓦地发现,负责将人引入堂中的小婢女亦抬眼看他,上下打量。

那眼神不闪不避,尽是盘算,一张小脸,眉眼明艳。见视线撞上,她复又匆匆垂下头,装出一副惊骇不已的模样,随即便匆忙领着梁婉告退。

也是这一日,谢钦下榻平南侯府,时至半夜,却听得窗棂轻叩。

谢钦推开窗。

而窗外,只有一封单薄信函,再抬眼时,那女孩早已渐行渐远,有个黑影跟在她身后,似是要为她撑伞,却在靠近之时,又怯怯地避开。

那两人一同消失在雪幕之中,谢钦垂眼,见得那信函上几行隽秀小字,写的是:“小女梁昭不才,今日一见,甚是倾心。

“若君不弃,愿为君穷尽筹谋,肝脑涂地。”

三日后的深夜,张玉容吊死在房中的消息传到平南侯府时,梁昭正在敷药。

她的右膝过去曾留下旧伤,一到天寒地冻的时节,便时常隐隐作痛。服侍她的丫鬟细细用热巾帮她焐热膝盖、按摩穴位,刚要涂抹药膏,忽闻这消息,蓦地手心一抖。

梁昭面上忧虑,接过密信,却又面上带笑,撑住下巴,轻声问:“怎么,婉言,听得这消息,比我还要惊诧?”

唤作“婉言”的婢子匆忙放下手中物什,不住冲她叩首,伏低瑟瑟。

“回五小姐,奴婢、奴婢只是觉得,那玉容小姐,险、险些误了小姐的天作姻缘,殿下与您之间,从来容不得旁人,如今正是上天眷顾小……”

梁昭揉了揉前额,嘴角笑意仍旧潋滟:“真会说话。婉言,过去我年纪尚幼,刚刚被带回府中时,在你面前,总也这么说话,你说,那时候的你,怎么就不像我这般宽宏大量呢?”

婉言脸色大变,慌忙几步爬到她脚边。却不待她说话,梁昭叹声气,堪堪将她扶起身来,拍拍她手背,话间语重心长:“我若是记仇,就不会把你留在身边了,你只需记得这份恩情,你我主仆二人,又何必计较过去那些琐碎事。”

待到婉言退出房去,梁昭方才揉揉笑得发痛的脸颊,将手中信笺展开。

信中称,张氏尚在闺中时,同丞相家四子鸿雁传情。东窗事发,张氏不堪其辱,坚称自己与其并无私情,今夜自尽而亡。

梁昭若有所思地轻叩纸页,复又看向窗外浓墨般的夜色,许久,将那信纸在烛前燃尽。

当夜,梁昭摆出“九千岁”的名号,先是去兵部侍郎府上宽慰一二,劝其勿要声张、节哀顺变;复又以太后亲赐的通行令牌深夜入宫,在万寿宫前静候数个时辰,直至鸡鸣晨起,昨夜早早歇下的太后也得知张氏自尽的消息,方才沤红着眼圈迎入殿中,惶然不安地向太后告罪。

“您对玉容妹妹怜爱有加,不料如今出了这档子事,阿昭心中亦伤情不已,还望太后节哀,莫要伤及身子……”

太后重重叹气,垂在案上轻捻佛珠的右手,亦没了章法。

良久,她方才定定地看向梁昭:“阿昭啊,仿佛自三年前,你的运气便总是这样好,不过是流浪多年才被抱回家的庶女,却一朝被太子相中,又深知哀家喜好,一路扶摇直上,受封‘晋阳郡主’,而今宫外谁见了你,不笑称一句‘九千岁’?”

“梁昭惶恐——”

她的话音寸寸低落,而太后一字一顿:“阿昭,你可知道,心狠手辣,不过是我们皇族人人皆会的手段,哀家应允太子娶你,也正是因为,他的母亲将他教得太过仁慈,而哀家看中了你身上这股讨好又伏低的阴险和莽劲,如今你自当做得滴水不漏,叫哀家也挑不出错来,不过一个丫头罢了,哀家亦不会追查到底,只是阿昭啊……”

那串红木佛珠倏尔断开,长年累月被摩挲得圆润的珠子顺势滚到梁昭眼底,太后肃道:“你又可曾想过,这条路上,可不只要铺满这点白骨?”

话音刚落,一声轻响自门外帘后传来,梁昭借机回头,避开太后审视目光。

身后,容嫔匆忙跪拜,将手中成沓誊抄的佛经恭顺捧起:“臣、臣妾参见太后娘娘,不知太后同晋阳郡主商谈要事,是臣妾莽撞,臣妾先行……”

“呈上来,”太后凤目微合,顿了一下,复又话有所指地轻声一句,“阿昭,正逢你也在,便代哀家检阅一番,瞧瞧容嫔可否诚心悔改,静思己过。”

梁昭听得这声,方才略舒了口气,回身冲容嫔一笑,接过她手中厚重宣纸。

一页一页,她翻动之间簌簌作响,眼神却在心经“不生不灭、不垢不净”八个字上逡巡,那细微落笔处的勾折似曾相识,颇有古韵,倒引得她喉口逼出半点笑意。

末了,她颔首:“甚好,行笔之间,似有太子殿下之风采。”

却几近咬牙切齿。

这日午时刚过,梁昭便同容嫔一并从太后宫中踱出,两人并肩而行,又在宫道前话别。

方上了轿辇,梁昭又掀开帘,扭头吩咐一旁的婉言:“前些日子,太子殿下曾从丹阳带回些安神香料予我,”她说着,从轿中递出一只红木锦盒,“姐姐未出阁前,你便在跟前服侍着,想必也有旧事可叙。正好,顺带帮我送些到她宫中去吧。”

京城内外,自都传她梁昭仁义礼孝,把张氏殁世一事处置妥当,然而她今日受了怎样的绊子,终究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。

一路从宫中赶回平南侯府,梁昭始终一语不发,末了,倒闲来无事般,在美人榻上翻看起压箱底的话本来。

刚送完香料回府的婉言不敢打扰,侍奉在侧,复又小心翼翼为她沏茶,忙活好一阵,奉到跟前,却见梁昭不知何时伏在桌案上,早已撑住额头闭目假寐。

那话本随着她手指失力跌落在地,书页翻飞,封皮上却空无一字,里间隐约可见些拙笔小画。婉言心尖一颤,鬼使神差地,竟悄悄伸手去拾,随即匆忙站起,将茶盏放下,避到侧厅。

她不住起伏呼吸,确定四周无人,方才将那小画一页页翻找细看。

第一页,一男一女两个小人儿衣衫褴褛,围着篝火取暖、烤鱼,女孩儿得了大半鱼肉,男孩只面带微笑,手捧鱼尾;

第二页,女孩儿被人追打,右腿几近跛足,男孩手执木棍拦在大人们身前,不顾自己也头破血流;

又是一页,男孩满脸是伤,换上黑衣,将手中一袋银子放到女孩手中,随即跟在宦官打扮的人身后,垂头离开,腰间挂上一块木牌,上书“十一”;

后页,女孩儿捧着零碎银两,跪在平南侯府前,被人接引入府——

婉言的手忽而剧烈颤抖起来。

因着再翻一页,画上那女孩儿被年长些的婢女颐指气使、泼了满身的水,而那婢女的模样,竟与自己有几分神似。她喉间压抑一声低呼,正要慌张转身,想将这画册塞回原处,腹间却蓦地一痛。

她茫然地,抚过腹间发痛处,摸到满手猩红。

一柄短剑刺穿她小腹,手起刀落,白刃染血。

梁昭在房中听得响动,蓦地幽幽睁开眼。

那天真笑容未改,不知对着何处,只是轻声喃喃:“过去我刚入府时,这奴才觉得我永世出不了头,仗着自己是梁婉的大丫鬟,对我多加苛责。世人都说梁婉温善,可当年我在寒冬腊月,被这奴才逼着以冰水浣衣时,梁婉可曾为我说过只言片语?”

窗边不知何时,有人影微动。

她低声笑道:“那香料是谢钦所赠,自然无毒,但十一,我要容嫔毒发身亡,暴毙宫中,到那时,方可尽数推给这死了的奴才——你知道要做些什么的,对不对?”

四周空落,除了她一人的声音,便是无边寂静。

梁昭挤出半点微笑,忽而起身,一窗之隔,有人从窗缝,递进那本熟悉的画册。她微微愣怔,伸手接过,复又翻动几页。

在那画册的最后,昔日的自己,画的是满园春景,沿堤垂柳,而在那艳阳之下,男孩正在垂钓,女孩依偎在他身旁。

她心中苦笑,起身走近,隔着窗纱,描摹了那人轮廓,轻声道:“只要你帮我,这画上的一切,未来,我们都会有的。”

“这次你也会平安回来,会为我扫清一切叫我烦忧的罪人,就像从前为我揭发张氏与外人的私情,为我除去梁婉的孩子那样——那个孩子,怕是会威胁到谢钦的位置,而且,梁婉她有什么资格,又做皇帝的宠妃,又同我的夫君拉拉扯扯、纠缠不清……十一,你明白我的,是不是?”

“无论如何,等到我能同谢钦坐拥天下,我们会得到所有、所有的,昔日求而不得的东西。到那时候,无论你想要什么,阿昭都会送给你,好不好?”

外头许久仍没有人声。

末了,寒风瑟瑟,从那窗缝涌进梁昭领口。她方紧了紧身上衣裳,却见那窗缝早一步,蓦地合上,将里外两间,终至于尽数分隔。

她在暖室,而他身处寒冬。

“阿昭,”那男人最后说着,却答非所问,“冬日里冷,护好膝盖,莫要受冻。”

“——还有,不要再用安神香了。”

婉言失踪的消息在侯府上下传开,毕竟是晋阳郡主身边的大丫鬟,郡主又自幼善良念旧,为此四下寻找,乃至布告寻人,却都找不到半点人影。

侯府私下谣传,说是婉言约莫盗了些金贵首饰潜逃出府,不甘心再为奴为婢。本不过是饭后闲谈,但梁昭后来又不再追究,几日下来,传闻便也都散了。

其间倒唯独有一二喜事,譬如她和谢钦的婚事终于定下,在谢钦及冠礼后三日,也就是一月后,翌年正月十五。

她是个没娘的孩子,如今倒也不心急,任由梁岳为她上下打点。想来梁岳虽打小不把她放在眼里,一旦梁昭得了登天梯,却也还识相,晓得放在宫中的嫡女如今失势,便忙不迭上赶着转而来讨好她。

“阿昭,你想什么想得这样出神?”

然则未及细忆,她的神思便被谢钦轻声一唤而转回当下,蓦地抬眼,撞进谢钦带点忧虑的眼瞳之中。

是了,她现下正在东宫之中,原本是要以准太子妃的身份,与太子共研四礼的。

谢钦微微蹙眉,轻声问道:“这几日见你,总觉得你似是有些心神不定,可是身子不爽利?前些日子送去的安神香,竟也没什么用处?”

这偌大东宫,自三年前开始,她便轻车熟路,闻声,只是缱绻一笑,窝在他书房小榻上,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:“莫说有好处了,却叫阿昭日日疲惫得很,一说起,还想到婉言如今还寻不到踪影,心中总烦得很,连见了殿下,都忍不住唉声叹气了。”

她话到最后,半是打趣,又悄然提起:“想来婉言最后一趟,还替我送了些安神香到容嫔宫中,也不知道姐姐用来,可也像阿昭这般?”

谢钦笔尖一滞——方才他正伏案写着婚书,眼下笔尖墨渍晕开,良久,方才缓和了神色,淡淡道:“若不放心,今日可去问问……现在便去吧。”

话里的催促之意,让梁昭蓦地蹙眉。

他的话音刚落,终于再勉力书写,却又突然脸色一变。

原是墙边传来数声钝响,叩动某处,三下又一下,来回两次。

梁昭闻声,当即会意,却也并不避讳:“暗卫统领也在此处?什么消息,值得这样紧张,连急谏令都用上了,出来吧。”

迟疑片刻,墙边机关响动,黑衣人推门而出,拱手跪地:“禀太子,容嫔娘娘身中剧毒,如今尚且吊着最后一口气……”

谢钦连外衣也顾不上披,扭头便跑出东宫。梁昭倒平静得很,堪堪从榻上撑起身子,复又叫住那欲要隐去身形的黑衣人,话里似笑非笑:“本郡主却不知,太子殿下原也安排了您专门盯着姐姐。您在这一众暗卫中,本领最是超群,如今想来,竟比对我还高看一格。”

那人背影一滞。

回过头来时,梁昭有些愕然,盯着他那含泪的眼睛。

“您错了,”他说,“卑职不过一阉人,平生最骄傲的,是教出来过一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弟子,他叫十一。”

“只可惜,他违抗师命,没能帮太子,劝您用安神香了断性命,反倒加害容嫔。这样的逆徒……我们师徒之情,今日已断。今天一过,便不再有十一。”

梁昭恸哭着跑到容嫔宫中时,那清丽面容早已爬满死气,一柄短剑当胸而过,遍地是血。天子同她感情已淡,只下令将她葬入皇陵,待百年归老后,再陪侍身侧。而刺杀容嫔之人,则因着身手矫捷,早早逃脱。太子为此亲自下令取其头颅,赏金千两。

此后不久,因着太子及冠之礼将近,宫中不容白事,又只得将容嫔草草下葬,如此巧合,将她毒发身亡的事实堪堪掩盖过去。

梁昭却总也忘记不了,自己那日哭肿了眼睛,走到回廊下时的情景。

依旧是撑伞独立,白衣胜雪,唯独这一次,她终于欺骗不了自己,自始至终,被等待的人,从来就不是她。

梁昭停在谢钦身前,仰起脸,竭尽全力,却怎么也装不出从前那样的爱慕依恋,只得压低声音,轻声问他:“为什么?”

而谢钦神色平静,末了,垂眼看她。

“那时,她脸上爬满了可怖红疹,不知为何,却还在装哭时,悄悄抬起眼睛,冲我发笑。我便想着,皇宫之中,人人都曾攀附于我,妄想一朝登天,可她不同,”他一顿,怜惜地抚过她与梁婉六分相似的眉眼轮廓,“至少和你不同。阿昭,你想要的太多了。”

梁昭闻声,笑吟吟回望。

“然后便想着偷梁换柱,在我的安神香里下毒,想着最好是,阿昭能够毒发身亡,一朝暴毙,现在躺在皇陵中的人,便是阿昭了。”梁昭接上他的话音,面上挤出瘆人笑意,一字一顿,“只可惜啊,殿下,天,终归不遂人愿。”

谢钦赠给梁昭的毒药,阴差阳错,被转交给了他真正的意中人。

——“这是天意。您同我,狼狈为奸,天作之合,日后昏君也好,明君也罢,殿下,可莫要再舍下阿昭了。”

梁昭说着,从袖中摸出一把安神香——方才她在殿中,将香炉灰尽数藏起,如今撒在廊下小池中。不消片刻,忽而有几条翻着白肚皮的鱼浮到水面。

“这样够不够证明,您送给阿昭的安神香有毒?如果不够,我房中还有许多,您与容嫔的故事,我知道得也不少。”

谢钦沉默片刻,倏尔也跟着笑起。

这一日,他们依旧并肩远去,而他的伞不曾歪斜半分,任由她发间染雪。

这一日,身后亦再无人,因着一时心悸,踩碎树枝,引来梁昭虽不回头、心中却升起的,无来由的半点叹息。

梁昭回到府上,当即害了风寒,高烧不退,彻夜做着逃不脱的噩梦。

她梦见少年时的凄苦贫穷,有人将自己的一生,卖来二十两银子,让她上京寻亲,而后再遇,却是太子暗卫,俯首称臣,唤她“晋阳郡主”。

她梦见无数的结局,她幻想无数次,他不必死去。

但总是错算一步,原来自己曾真心相待过的太子,是真的想要杀了自己,让容嫔取而代之。

——如若不是十一暴露身份,转而以短剑刺杀,太子下毒之事若被查出,甚至可能将谢钦、容嫔与自己之间的纠葛尽数暴露人前。他选择亲手手刃容嫔,确实给了她一个要挟太子的借口,却是用他自己的性命来做抵。

又或许,从她下定决心、自作聪明地送去安神香,甚至从她利用那人为自己手中杀人刀的时候开始,就注定了他的宿命。

他是她暗夜里的影子,前行路上摇摇欲坠的半点星火,前一步,为她抵挡明刀,后一步,为她扛住暗箭,只是终此一生,无法并肩同行。

她甚至已经记不住他的模样。

却还记得,自己不过八岁时,和同是孤儿的他相依为命,他不过十一岁,却强忍寒冷,在冰河中掏鱼来烤,篝火将他们的眉眼映得明亮。

“吃鱼,”他说,自己只折去肉少骨多的鱼尾,对她咧出个明媚笑容,“吃鱼才聪明,阿昭,你多吃点。”

她也跟着笑,话里沁着甜意:“哼,就不怕我聪明过了头?”

“不怕!”

“阿昭聪明,我就开心,外头的人,都再欺负不着你,我便开心了。”

大婚之日,京城内外,蜂拥贺喜。

十里长街,红绸如织,流水席打平南侯府摆到宫门外。大礼行罢,依照旧俗,太子携太子妃登临城楼,与万民同庆。

长阶难行,谢钦堪堪将她扶稳,蓦地,却忽而压低声音:“刺杀容嫔之人,昨夜已然寻到,他的头颅价值千金,不知太子妃觉得,应当怎样处置?”

凤冠珠帘遮掩之下,梁昭面无表情:“刺杀宫妃,将皇室威严置于何地,但太子有德,今日又逢你我二人大喜……”

她的手指倏尔被人攥紧,太子道:“本宫是问,他的头颅如何处置。”

梁昭闻声却笑,仰面,只看向那登临石阶:“死都死了?既如此,听任太子处置吧。说到底,一个小人物罢了,阿昭只是担心,莫要脏了殿下的手。”

她说得轻描淡写,一步又一步,踏上长阶,亦稳当自持,似乎丝毫不受这消息的半分影响。

只在最后一步时,右膝蓦地一痛。

又像是有人轻飘飘地,在她背后推上一把。她微微趔趄,复在城楼上站稳。身后无人,而谢钦,分明只狠狠握住她的手。

——“阿昭聪明,我就开心,外头的人,都再欺负不着你,我便开心了。”

梁昭竟笑得愈烈。

挺直背脊,一根一根,她抽出自己的手指,拂去眼角,那零星的一点泪光。

熹真二百零一年,太子即位,封梁氏为后。天子觅欢为乐,醉心书画,然梁后有擅权之心,纵横朝野,门生无数。

二百零五年,与帝同封“二圣”,与君无异。

二百三十七年,帝殁,十年后,梁后西去,葬新陵。新帝奉其心愿,令其麻衣素服,手捧锦盒而葬。

野史载,锦盒中,不过一泛黄木牌,上书潦草二字——十一。

文/林格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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